寫給十八歲的法學少年卡爾
2019年11月13日      ( 正文字號: )
文章標簽:人文社會科學   隨筆
[ 導語 ]
本文是中國政法大學教授王涌寫給法學新生的一封書信。他告誡新生,要擁有對未來的遐思、要仰望思辨的天空、要讀名人傳記、要渡過大一心靈的險灘、要重視啟蒙與思想教育、要豐富語言來寫作、要熱愛演講與辯論、要成為一名法學家、要有廣闊的視野、要好好學習英語、要立志居于上游、要深度學習、要專注與穩定。內容實用、豐富、樸實。為大一新生點亮一盞指路燈。
[ 內容摘要 ]
人的少年是詩一般的存在,它的哲學本質是“面向未來的遐思”。閱讀傳記就是在心靈中播種。課程雜亂,大學一開始就向你展現學術被無聊的一面,你找不到心靈上最親近的導師。在不知不覺中體驗和捕捉到經典作家的想象高度、寫作藝術和思維方式。學習中的重要一環——功夫,只能依靠你自己。
[ 內容 ]

親愛的卡爾:

見信如唔,雖然我們在時空中不可能相見。我已年近五十,而你才十八歲,十分羨慕。當然,我們是同一個靈魂,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是五十歲的你,你是十八歲的我。

收到此信,你一定很驚訝。我先說說此信的緣由吧。我的朋友桑磊君囑我寫一篇《法學第一課》,給秋天即將進入法學殿堂的新生,我很猶豫。恍恍乎,我在講臺上已絮叨近二十年了,好為人師的話說了一籮筐,僅“致新生”之類的文章也有若干篇,實在不愿再作一篇味如嚼蠟的入學指南。

但有些時刻,我想象自己,如果重回十八歲,我將如何度過大學。夜幕已經降臨,夏蟲正在吟唱,天空中暗云飄動,就像我逝去的年華。看著如水的月光,她也曾經照耀著我的少年。我禁不住提筆,要給你——我十八歲的自己寫一封信。

我不知道稱你“卡爾”是否妥當?我十八歲時,漂亮的大學英文老師要求每人有一個英文名字,我剛讀完卡爾•馬克思傳,于是,就自稱為“卡爾”了。卡爾是我在學術上的初戀情人,我后來愛上了很多人,但我的英文名字一直未變,我只是想紀念我的十八歲,無他意。后來,我發現還有很多叫卡爾的大法學家,就更加珍愛“Karl”了。也許,你現在叫“湯米”或“威廉姆斯”,如果是的話,還是請你改成“卡爾”吧。


關于未來的遐思


親愛的卡爾,你是我的少年。

少年時,我常凝思未來,有奇幻之感。那個哲學老頭海德格爾說:“人的存在的本質是‘向死而生’。”我真不以為然,我以為,至少,人的少年是詩一般的存在,它的哲學本質是“面向未來的遐思”。

12歲時,我曾有一個萬年歷。它是一個圓形的小塑料盤,淡藍色。我常常撥到20年后的2000年1月1日,凝神癡想著不可知的未來。未來就是萬年歷上具體的數字,摸著那數字,就像摸著自己的未來。后來,我失去了萬年歷。一個酷熱難耐的夏天,萬年歷裝在短褲口袋里,我忘了取出,就直接跳下河里,與呼喚我的小伙伴們戲水了。萬年歷沉入了翠綠的水底,再也尋它不著了。那是我少年時最懊悔的一件事。后來,在我的意念中,我未來的2000年1月1日就一直在那河底,幽晦得無法穿透。

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那只萬年歷?記得撫摸未來的感覺?當然,現在都不流行說“未來”了,而說“遠方”,時間概念轉換成空間概念了,仿佛“未來”已經死亡。


思辨的天空


親愛的卡爾,你是我的少年,你愛讀傳記嗎?

高中時,我開始讀傳記,在傳記中,看到了人生的生動歷程。第一本傳記是《黑格爾小傳》,因為政治老師說:他是辯證法之父,是馬克思的前輩。我被書中那些哲學思辨的詞兒熏陶了,進而造就了我不茍言笑的少年面容。但讓我傷心的是,高考政治的辯證法選擇題,我依然錯得尸橫遍野,我刻骨銘心地感受到考試與真理之間的鴻溝。我依然愛黑格爾,若不是黑格爾的中文諧音易被誤讀,我怕調皮的同桌壞小子奚落,我的英文名字應該是“黑格爾”。

閱讀傳記就是在心靈中播種。進入大學,我讀了黑格爾的《哲學史講演錄》和《小邏輯》。我特別喜歡黑格爾講話的調子,你聽他1816年在海德堡大學的哲學史課程開講辭:“因為世界精神太忙碌于現實,所以它不能轉向內心,回復到自身。現在這股潮流已經打破,日耳曼民族既然已經從最惡劣的情況下,開辟出道路,且把它自己的民族性——一切有生命的生活的本源——拯救過來了。”我給學生講課時,從來說不出如此有氣魄的話。

你再聽他在《小邏輯》序言中所說:“你首先要尋找天國,別的東西也會加上給你們”。如果你讓我在三秒鐘內,說出我在大學里最被震撼的一句話是什么?我會脫口而出地說:“就是這句!”后來,我發現這句話出自《圣經》。跟隨黑格爾,我開始在思辨的天空中翱翔。

你知道我后來研究法學的套路嗎?是來自思辨哲學。在南京大學法學院研習民法時,我一直在尋找法學家中的黑格爾。書架上一排排法學家的著作,都未能滿足我對法律關系本質形式的追問,有的我甚至嗤之以鼻。一直當我讀到美國德裔法學家霍菲爾德的天才著作時,我對自己說:“就是他!”其實,他也算是黑格爾的徒孫,他1900年在加利福利亞大學讀本科時,導師就是美國黑格爾哲學的代表人物豪威生。

屈指數來,我從1986年閱讀黑格爾到1996年閱讀霍菲爾德,時間跨越整十年。之后,我從容地進入了分析法學的殿堂。對概念的思辨和對本質的直觀,都是我喜歡的游戲。癡迷程度,不亞于你和伙伴們玩“王者榮耀”。


你一定要讀傳記


親愛的卡爾,你是我的少年,我希望你讀傳記。

人物傳記是我的指路明燈,我先給你看一下我讀的傳記書單,這里僅僅是法學家部分的:維柯(Giovanni Battista Vico)、亞當•斯密(Adam Smith)、卡多佐(Benjamin Nathan Cardozo)、洛克(John Locke)、梅特蘭(Frederick William Maitland)、霍姆斯(Wendell Holmes)、哈特(Herbert L. A. Hart)、布蘭代斯(Louis D. Brandeis)、龐德(Roscoe Pound)、霍菲爾德(Wesley Newcomb Hohfeld)、盧埃林(Karl N.Llewellyn)、道格拉斯(William Orville Douglas)、丹寧勛爵(Lord Denning)、科克(Sir Edward Coke)、曼斯菲爾德(Lord Mansfield)、奧斯丁(John Austin)。這些傳記的頁眉和頁邊,寫著我的心得。這些傳記大多是我和我的學生在企鵝讀書會上閱讀的,從2004年一直至今,持續不斷。我也是在讀書會的壓力下,讀了這么多傳記。否則,肯定去忙為自己樹碑立傳的事了,教授哪有閑暇讀別人的傳記呢?

你入學后,歡迎你加入企鵝讀書會。不過,那場景一定很詭異:我——五十歲的卡爾,和你——十八歲的卡爾,在教室里討論一位名叫卡爾的法學家的傳記。

我喜歡傳記中的故事和細節,它們像濃濃的血漿一樣,輸入我的血管中,在精神世界中,成為我的朋友,成為無形的參照系,影響了我的日常思維甚至人生決策。有他們的陪伴,我仿佛是生活在一個廣闊的時空中。

你剛入學,正是悠閑時,正是發憤圖強時。我看到自習室里的新生手捧著《大學生守則》專注研讀,在筆記本上摘抄,那虔誠認真的勁兒真讓人感動,就像教堂里的圣徒。我在想,那手中的書也是可以換成《亞當•斯密傳》或《卡多佐傳》的。


大一是心靈的險灘


親愛的卡爾,你是我的少年,我最擔心的就是你的大一。

大一是心靈發展的險灘期和分化期。表面上風平浪靜,但是,人生的彷徨、思想的矛盾、雄心的勃發、深刻的自卑,此刻都在心靈中驚心動魄地發生著。你對學術的理想和激情,應在此時被點燃,但大學不會呵護你的心靈。課程雜亂,一開始就向你展現學術被無聊的一面,你找不到心靈上最親近的導師。你像一只美麗的小海豚,在海面上中吞食著腐敗的水草,而最精美的景色和食物卻在海底深處,視野之外。每念于此,我便心痛。我擔心在大一,你的心犀和慧根被平庸和虛偽阻塞,而無法恢復原狀。


啟蒙與古典教育


親愛的卡爾,如果你問我,大一時最需要什么?我會說兩個字:“啟蒙”。中學時代,你掙扎在應試考試中,浸泡在道德說教里,天性和才華被束縛得太多,就像舊時小老太的腳被布纏得變了形,與我當年一樣。三十年了,中學教育依然如故。大學時,你需要一場啟蒙,來脫胎換骨。你知道嗎?我讀了《洛克傳》、《亞當•斯密傳》、《卡多佐傳》后,真希望像他們那樣度過中學時光。

先看看洛克的中學教育。洛克最早提出了限制政府權力的思想,是現代三權分立的政治制度的思想先驅。羅格寫的《洛克傳》第12頁描述了洛克的中學時的學習圖景:早晨5點起床,凈身沐浴,禱告;6點至8點,學習拉丁文和希臘文語法,用拉丁文寫命題作文,讀西塞羅、列維、荷馬、色諾芬尼的著作,并高聲朗誦。下午,互譯練習,將韻文譯成散文,將散文譯成韻文,或將拉丁文譯成希臘文,將希臘文譯成拉丁文。放學后,老師再給一個命題,第二天完成拉丁作文,命題如:愛征服一切(Love Conquers  All)之類的題目。雖然洛克后來在《教育漫話》一書中說他不喜歡命題作文,但是,他在中學得到了扎實的古典教育和寫作訓練,是其成為大師的基礎。

再看看斯密的中學教育。斯密雖然以《國富論》著名,但也是法學家。他的《法理學》同樣著名,那是他在格拉斯哥大學授課的講義。斯密童年時,曾有被吉普賽人拐走的驚險經歷。中學時,他就讀于蘇格蘭科卡爾迪語法學校。他所接受的中學教育,注重語言。學校的教育理念源于蘇格蘭1696年的教育議案,而該議案是16世紀清教徒們改編自意大利人文主義者的修辭學教學。語法學校的教育“使得斯密熱愛經典著作,善于修辭技巧的應用,還激起了他對歷史的持久興趣,激發了他想要明智而有風格地表達自己思想的欲望”。

另一位法學家卡多佐是美國最高法院的大法官。1885年他參加哥倫比亞大學的入學考試,考試的科目是:英語、拉丁語、希臘文與拉丁文詩體、英文寫作、古代地理學、近代地理學、西洋古代史、代數、幾何。此外,還有古希臘羅馬的經典著作:《高盧戰記》五卷本、維吉爾的《牧歌》全文和史詩《埃涅阿斯記》前六卷、西塞羅六篇演講辭、色諾芬《遠征記》四卷本、荷馬《伊利亞特》三卷本。他在哥倫比亞大學大一的課程集中在古代語言的學習上,主要是拉丁語與希臘語語法、詩體和文體。據說,這是一種古典文化教育,構成了整個19世紀英美上流社會人士教育的核心內容。

這里,我就不展示我的中學學習科目了。小時候,我讀課本上的一篇名著,其中有一句特別霸氣的諷刺語:“言必稱希臘”。于是,在我幼小的心靈,我就將古希臘與教條主義掛鉤了。當我真正明白,古希臘和古羅馬是現代文明的精神源頭時,我的少年風華已經逝去。

親愛的卡爾,慚愧地告訴你,我現在的知識結構都是殘缺的,那是一種難以彌補的后遺癥,希望你不要蹈我覆轍。我甚至在成為教授后,對于民法的發源地古羅馬的歷史,所知仍然是片言只語。后來的系統認知是在旅游途中,竟然是讀了鹽野七生的通俗作品,才得以惡補。而斯密、洛克和卡多佐中學所受的古典教育,于我更如遙遠的彼岸。這是我內心的羞愧。古希臘和古羅馬的經典是現代文明的精神源頭,是法律人和學者的基本素養。如果在歐洲法學院任教,我早就被趕下了講臺。好在,祖國的法學講臺虛懷若谷,只要立場正確,我還是可以茍延殘喘到退休的。

但是,你以后的路就不同了,學者之間的競爭殘酷,如同古羅馬的角斗場,不早早練就硬功夫與真學問,你將是第一批倒下的庸才。其實,多數學者,終其一生,不過是學術戰場上的炮灰,這是宿命。但不應是你,你應當成為一流的學者。

親愛的卡爾,我們還是回到啟蒙問題吧。啟蒙當然不僅僅是讀斯密、洛克和卡多佐中學和大學讀的書。你的“啟蒙”是兩項:一是不可坐井觀天,要有世界眼光,閱讀西方經典是必要的路徑;二是超越教條的束縛,理解中國問題的本質,要有遠見卓識,站在扎實的學識上看清歷史方向,把握時代精神。沒有啟蒙,你必將成長為一種怪胎,像帶魚那樣的怪物,細目尖嘴,腦門小,善搖尾。


語言貧乏癥與寫作


親愛的卡爾,你是我的少年。

我在大學時,上世紀八十年代后期,經過了一次強烈的思想啟蒙,終身難忘。我的父親,應該也是你的父親,看著從大學回來的我,仿佛換了一個人,他也痛苦,因為我的變化幾乎顛覆了他對我曾經的教育。我很思念八十年代的思想氣質,感謝她重新塑造了我。我在年輕一代身上看到一種普遍病癥,就是語言幼稚貧乏癥,它是啟蒙缺乏的直接癥狀。我真心希望,八十年代的思想氣質在你們身上復蘇。過去十八年,我觀察一屆一屆法科大學生的成長。雖然個個聰明伶俐,但恐懼于寫作,甚至在電腦面前哭泣,也寫不出一個字來,少有人有思想有才華寫出光芒四射的文章來。即使研究生,也多是七拼八湊的八股文,有血有肉有思辨的文章非常稀缺。

語言幼稚貧乏的確是一種精神病癥。這里,我向你推薦意大利法學家和哲學家維柯1707年10月18日的開學典禮演講,主題很長:“對人類的墮落本性的認識驅使我們把握各門高貴藝術和科學的整個王國”。他說:“人的墮落,首先是語言的幼稚貧乏。由于語言的幼稚貧乏,無數事物和意境無法呈現于心靈之中,混亂、蹩腳和粗野的語詞欺騙了心靈。它導致心靈的弊病,永恒的愚蠢控制著它,事物的虛假印象戲弄著它,草率魯莽的判斷將它推向懸崖”。這段話很深刻。

最近,我讀維光先生的兩篇文章《當代中國無大師》和《被扭曲致殘的治學及寫作能力》,我很震驚的。維光先生的學問未見其深厚,但見識不俗。他代表他那一代老人,但后人都在走一樣的彎路。這里,說與你聽聽。他說:“我們這代人之所以自己寫不出好東西來,其根本原因還是在于基本技能不行,也就是閱讀能力,以及寫作必須要儲存記憶的東西之離基本要求相差太遠。這個能力在我們這兩三代人那里,由于學校教育及體制的變化,尤其是政治統帥一切對于人們靈魂及其基本感覺的摧殘及癌變,讓我們已經無法和前輩相比。推崇西方的人既沒有閱讀西文原始文獻的能力,也沒有西文的語言思維感覺,只是靠蹩腳的翻譯去捕捉似是而非的議論。而談中國文化問題也沒有閱讀經典文獻、原始典籍的能力,只能依靠基本教科書。”

親愛的卡爾,他說的對,我們這幾代人在治學和寫作上確實是殘疾人。我又想到了洛克、斯密和卡多佐,他們受到以古希臘羅馬經典作品為內容的古典教育,而寫作一直是主要訓練。我是在36歲時,在企鵝讀書會上讀到這三本傳記的,我震驚于洛克、斯密和卡多佐的中學教育和大學教育。我掩卷長泣,我終于明白為什么他們可以寫出《政府論》、《國富論》和流芳千古的判詞,而我卻不可能。我希望能夠提前十八年來讀這些傳記,讓經典從大學開始就充滿你與我的心靈,而讓那些迂腐猥瑣的說教走開。

寫作是極為重要的,你一定要高度重視寫作。若從最高處看寫作的意義,寫作事關知識分子的使命。我最近在讀莫里斯的《西方將主宰多久》一書,全書中衷心贊揚中國知識分子的只有一處,那是唐朝以韓愈為代表的知識分子。他說:“當時的知識分子極為優秀,最重要的是他們開始學習像古人一樣寫作,倡導古文運動,重新擁有了古典美德,擁有了挽救國家的能力,重現了古典寫作的清新雋永和高尚道德”。當然,這也不是莫里斯的一家之言,而是史家通識。

親愛的卡爾,如果今后,在爾軰中難以找到文思深邃、文境高遠的法律人,說明這是一代胸無凌云之志的法律人,法學已經淪為謀生的手藝,而不承載知識分子的使命。但我希望你不在其中。

寫作的道路在哪里呢?親愛的卡爾,我們再回到傳記中尋找答案。閱讀經典是練習寫作的必經之途,但還有許多具體的訓練方法需要悉心揣摩。斯密就有他獨特的訓練寫作的方法。斯密受到法國修辭學家羅林的啟發。羅林在《文學教學和研究方法》一書中認為:“強調翻譯最優美的文章的價值,是培養品味最有把握的方法”。斯密在牛津大學自我指導進行翻譯訓練,將法語經典翻譯成英文,再從英文翻譯成為法語,“在不知不覺中體驗和捕捉到經典作家的想象高度、寫作藝術和思維方式。”其實,斯密在中學時,就已經接受從拉丁文經典作品到英文的互譯訓練了。斯密的巨著《國富論》每一章都像一篇經典散文,讀來流暢清新,毫無聱牙佶屈之感,這是所以傳播甚廣、成為經典的重要原因。在現當代的法學家中,以文采勝出的,首屈一指可推英國的丹寧勛爵。你可以讀讀丹寧。2005年我帶學生去牛津大學奧利爾學院參加暑期夏令營時,圖特教授送給我的兩本書就是丹寧的《法律的訓誡》和《法律的正當程序》。他說:“法律學生要學英文寫作,就從丹寧開始吧!”

我也讀過丹寧的傳記。丹寧少年時在文法學校讀書,所學的是拉丁文、法語、科學與數學,他的英文極好,并多次獲獎,獎品都是文學經典,如卡萊爾的《法國大革命》。他本科學數學,之后學法學,最珍愛的卻是文學,他的枕邊書是英語散文集、《圣經》和莎士比亞的著作。他退休后所寫的系列著作,膾炙人口。李克強總理在北大法學院求學期間,也為之陶醉,將《法律的正當程序》一書翻譯成了中文。
你可以從中選一些篇章進行中英文互譯,中英文寫作必將穩健進步。

如果你問我,對于初學者,寫作最重要的技巧是什么?我總結過許多作家的經驗,那就是學會簡潔。這一招,操作起來很簡單,但效果很奇妙。斯特倫克在《文體的要素》一書中告誡他的學生:“省略冗詞!省略冗詞!省略冗詞!”他的學生——《紐約客》的主編懷特說:“我在寫作上的最初的啟蒙也是從理解簡潔和省略冗詞開始的”。文章簡潔始有活力,句不應有冗詞,段不應有贅句,讓字詞散發出原始的光澤。你知道硬漢海明威的寫作方法嗎?他首先信馬由韁地寫,然后,就刪除冗詞,直到剩下骨頭為止。當然,如果你囊中無物,刪除冗詞后,所剩只能是白紙一張了。法學家哈特也是有獨特的語言風格,非常簡練,是早期職業練就的。二戰時他在英軍擔任情報員,工作就是起草電報,形成了電報體。戰后,他進入牛津大學研究法理學,依然保持著電報體,精練卻略顯呆板。哈特的前輩奧斯丁在律師事務所工作時,擔任權益起草人(equity draughtsman),所寫的是法律實務中的八股文,例如起草遺囑。他干了多年之后,就不會寫靈動的文章了。他寫給薩拉的求婚信,也如律師公函一樣死板,令薩拉極為傷心憤怒,差點拒絕他的求婚。這些都是法學家的教訓,好在兩位都是分析法學的大師,著作主要展現的是法律的邏輯,不像斯密、孟德斯鳩和托克維爾那樣,展現的是宏大的政治、社會、經濟和歷史的脈絡,否則,哈特和奧斯丁的筆是難堪重任的。


辯論與西塞羅


親愛的卡爾,你是我的少年,你一定喜愛演講和辯論。

開學了,憑你的興趣和才能,你肯定會積極參加演講與辯論賽。這里,我給你講講英國曼斯菲爾德勛爵的故事。曼斯菲爾德(Lord Mansfield)是18世紀的英國大法官,他以自己的學識,做出了一系列開創性的判例,將商法精神引入普通法,重新塑造了普通法。荷華德撰寫的《曼斯菲爾德勛爵傳記》第25頁,有這樣一段描寫他如何學習古羅馬演講家和法學家西塞羅,令我印象深刻:“曼斯菲爾德酷愛演講和辯論,在牛津大學醉心于古羅馬的演說家西塞羅。他將西塞羅的全部演講作品翻譯為英文,然后,又從英文翻譯回拉丁文,一篇也不缺。”

去年我在企鵝讀書會和我的學生閱讀西塞羅的演講詞,中譯本兩大冊,共807頁,如果進行拉丁文和英文互譯,那是一個怎樣巨大的工程?但是,曼斯菲爾德做到了,他就是要通過一種殘酷的訓練,擁抱經典,讓自己與古代圣人在精神和修辭上融為一體。

我也酷愛演講和辯論,也曾奪得過全國辯論賽的冠軍,我一直以為自己達到了相當高的水平呢。我讀了曼斯菲爾德的傳記后,我覺得自己幾乎就是辯論場上的小丑。那時,我沒有精讀過一部古希臘羅馬的經典著作,更談不上將西塞羅的著作在兩種語言之間互譯。

親愛的卡爾,辯論與演講的訓練是必須的,無論今后是律師還是政治家,這是精英必備的才藝。西塞羅作為古羅馬雄辯術的先驅,在演講方面有過各式訓練:他經常同他的朋友——雜技團的丑角革爾斯比賽,看革爾斯如何通過各種姿勢表達同樣的想法,相應地,他自己也使用各種變化的語言來演講。

我跟隨江平先生攻讀博士學位時,有一天他對我說:“晚上回家,我要背一兩篇文章”。我聽后極其驚訝。之后,恍然大悟:即使演講大師,也會暗暗使勁,滔滔口才非天生,皆功夫也。

親愛的卡爾,我已經和你談了寫作和演講。你已經看到,寫作和演講都需要閱讀經典,需要功夫和訓練。但是,現在的大學,只有教材講解,很少經典閱讀,只有考試,很少訓練和練功。學習中的重要一環——功夫,只能依靠你自己。如果你以為大學的目的就是考試,那就真不可救藥了。若真如此,你可以燒了這封信,后面的內容就不必再讀了。


你要成為一個法學家


親愛的卡爾,謝謝你沒有燒掉這封信,我知道你不是那樣淺薄的人,我相信你是有高遠志向的人。說起志向,據我觀察,很多學生有做大官的夢想。如果你也有,我勸你盡早放棄。這是一種很荒謬的想法,你將因此心生雜念,荒廢時光,早早地將自己培養成太監,人生中的種種美好就被閹割了。我知道,大官理想在中國學子身上是根深蒂固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儒家的人生理想,不做大官何以治國平天下?我當年也有一樣的理想。記得在政治學院的開學典禮上,中央首長致辭,稱我們是黃埔一期,我們心潮澎湃,拼命地鼓掌。小伙伴們都覺得:此輩官可至尚書。畢業之后,多數同學分配到了基層,才感到仕途艱險,命運受人擺布,當一個科長都是那么難啊!我很慶幸我堅定地走向了學者的道路。
我希望你的志向是成為一個大學者,即使以后,你迫于人生的壓力,走向法律實務或其他職業,憑著充足的學識儲備,你也可以進退自如,從容騰挪,脫穎而出。

關于志向,你讀讀龐德、霍姆斯和梅特蘭的傳記。龐德在22歲時,閱讀量和閱讀面就相當的驚人,幾乎讀了拉丁文、德文和英文的值得一讀的著作,傳記的原文是這樣記述的: “a twenty-two-year-old man who had readeverything –everything worth reading –in Latin and German as well as English”。他拼命讀書背后,隱藏著一個宏偉的志向。傳記又寫到:“Behind his rise was ambition.But not for power or wealth. He wanted to be an authority.”說句實話,我對龐德的學問并不看好,但是,他的學術野心讓我敬佩。我敬佩那一代美國法學家,都有著偉大的學術雄心,為創建美國法學,人生因此變得美麗而高貴。

再說說比龐德資歷更老的美國大法官霍姆斯,他的父親是美國著名作家霍姆斯,小霍姆斯希望自己的聲名超過他的父親。大學時,霍姆斯的閱讀是相當的嚇人。愛德華寫的《霍姆斯傳》有600多頁,傳記第116頁寫道:Hisextensive reading and other scholarly activities in the 1860s and early 1870sfully justified the observations by contemporaries that he “knows more law than anyone in Boston of our time, and work harder atit than anyone”.高強度的閱讀使得霍姆斯成為那個時代美國公認的最博學的法學家。

這里,我再與你說說英國的法律史大師梅特蘭的志向是如何形成的。他大學時讀了薩維尼的《當代羅馬法體系》,他說:“是薩維尼向他打開了法律的真正世界,是薩維尼讓他發現了認知法律的真正方法”。梅特蘭對薩維尼像初戀一樣癡迷。他翻譯薩維尼的著作,雖然是片段,也未發表,但他內心的法學之火被熊熊點燃了。

我也希望你在大學時光,遇到讓你癡迷的法學家和法學著作,就像遇到讓你癡迷的女孩子一樣重要。對于未來的職業選擇,許多具有極高才智的人,最終是放棄律師職業的,而選擇學者生涯,或從律師職業轉型為公共知識分子。前者如梅特蘭、道格拉斯、哈特,后者如布蘭代斯。梅特蘭對于律師職業的成功并不看重。我手中有一本1910年出版的費西(H.A.L.Fisher)撰寫的梅特蘭傳記,書脊已經脫落,頁面泛黃,傳記的第23頁是這樣描述梅特蘭的想法的:“Success at the bar would mean the surrender of the reading which hadbecome very dear to him, and yet his ambition desired success of one kind oranother.”他是如此地珍愛閱讀,而律師職業必將犧牲閱讀,他內心的野心是做一名大學者,志向十分的堅定。

再說說約翰•奧斯丁,奧斯丁的時代尚無大學法學院,他從軍五年后,進入律師事務所學習法律,那時,他向同儕宣布:他的理想,不是做一名律師,而是要研究法律的原理。當然,奧斯丁后來沒有他那做律師的哥哥(Charles Austin)有錢,他哥哥成為倫敦數一數二的有錢律師了。奧斯丁學識淵博,但沒有財務自由。他曾對他的妻子薩拉說:“如果每年政府給我200英鎊,我用兩年的時間閉門研究,我就能研究透整個犯罪領域,并且起草一部刑法典”。我讀他的傳記至此,不僅慨然,但絲毫不為他的人生選擇惋惜。沒有奧斯丁,英國的法學還將在昏暗中摸索很長時間。

我讀的這些法學家的傳記中,還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不少法學家立志學術,心懷天下,很早就放棄了結婚的計劃,孑然一身,例如洛克、斯密和卡多佐。不過,斯密和卡多佐也不孤獨,斯密和母親一起生活,卡多佐和姐姐一起生活。當然,我說這些,不是勸你不考慮婚戀。勿多想。


沒有廣闊視野的法律人是可恥的


在古代,法學家是知識最淵博的人。維柯在1708年10月18日的大學開學典禮的演講《論我們時代的研究方法》中說到羅馬法,他說:“古羅馬人的哲學家本身就是法學家,因為通曉一門法律,就意味著凝聚了所有的智慧,或者說凝聚了英雄時代的純粹智慧。”而現在則不同了,法學更像一門純粹的生計了,法學開始與其他學問分離了。你看看,現在從法學院畢業出來的學子們,有幾個通曉人文和社會科學的。他們讀完王澤鑒先生的天龍八部,就以為達到學術的巔峰了。

許多法科學生不讀哲學,不讀歷史,不讀文學,所學僅限于法學一隅,觸及不到法學的靈魂,最后成長為一張麻將牌——“三條”:知識僅是法條,思維就像線條,意志軟如面條。沒有基本的人文修養,對正義和公平缺乏基本的感知能力,讓眼花繚亂的法律技巧為自己內心的麻木甚至邪惡辯護。

沒有廣闊的學術視野的法律人是可恥的。親愛的卡爾,我有責任引導你。教育的本質就是引導,在浩瀚而繁雜的知識和信息的世界里,指出一條路來。書單就是指路的基本方式,我們擁有相同的基因,我用十幾年時間淘練出來的書單,就是你最合適的書單。

你一定要認真閱讀一本哲學史,在青春之初就接觸人類思想的精華與制高點,在內心深處,養浩然之氣,它決定你一生的理想與視野。我向你推薦黑格爾的《哲學史講演錄》,如果覺得艱深,可以先讀梯利的《西方哲學史》;還有馮友蘭先生的《中國哲學史》,注意不是簡史,其中包含各哲學家作品的經典章節,讀之,也是在讀中國哲學的經典文選。

你一定要讀一本世界史,讓今后你所讀到的法律人物和事件都有準確的時間刻度,如果連時間維度都無法建立起來,你的知識庫必將是一團亂麻,而無法清晰地理解。我推薦威爾斯的《世界簡史》,建議認真做筆記,并畫圖表,并準確記憶。這是硬功夫,沒有偷懶的辦法。
你一定要讀一本西方文學的入門書,可以立刻激發你的文學感受能力,直接指導你的寫作品味和技巧。我推薦王佐良先生的《英國散文的流變》,這是我的啟蒙書,我精讀不下十遍,每次都細細體味。

你一定要讀一本經濟學經典。我推薦斯密的《國富論》,既可以學習經濟學基礎,還可以感受斯密的思辨和體溫,領略他的語調和修辭手法。我和我的學生化一年時間精讀完了全兩冊,斯密占領了我的思緒很久,我三月不知肉味。

你一定要讀一本法社會學的著作。我推薦孟德斯鳩的《論法的精神》。
初讀者,必然遇到深奧不解處,也不必停滯不前,可以跳過,不要妨礙讀書的整體計劃,況且,這些書都是要反復讀的。讀書盡量選擇經典,正如梭羅所說:“首先要讀最好的書,以免來不及將它讀完”。

專業書中,以民法的書為最基礎。我建議你,在一年級上學期,就開始讀羅馬法學家蓋尤斯的《法學階梯》,而不必讀大路貨的民法教科書。讀起來,肯定很難,但要“硬讀”,一定要硬讀,事關品味,事關視野。在民法學習之初,就與古羅馬人生活在一起。

你還必須精讀一本法理書,我推薦博登海默的《法理學-法哲學及其方法》,這本書熏陶了幾代法學學子,因為全面系統、簡明扼要、通俗易懂,是入門的極好教材。

當然,如果你的英語足夠好,也可以讀迪亞斯(R.W.M.Dias)的《法理學》(Jurisprudence),沒有中譯本。迪亞斯的祖父和父親都在英國殖民地錫蘭(斯里蘭卡)做法官,他耳濡目染。二戰時,他從錫蘭來到劍橋大學,接受法學訓練,終生從事法學研究。這本書凝聚他一生對法學的思考,簡明凝練,在英國是一本影響很大的標準法理學教科書,也是我的最愛。我擔心你的英語不夠好,也可暫時放一放。


英語深潭中的浮帆和潛龍


親愛的卡爾,你是我的少年,你有語言天賦嗎?我很羞愧與你談我當年的英語學習,因為那是一部血淚史。我強烈地建議你盡快掌握英語的高級閱讀能力,詞匯量應盡快達到雅思和GRE的標準,這并不是僅僅為了準備英語考試,那是一種十分狹隘的認識。更為重要的是,它是學術事業的基本功,就像經濟騰飛需要高速公路一樣。你插上語言的翅膀,助你升上學術的高空,俯視世界。特別是在年少時,如果就對一門外語有精湛的把握和理解,這可是童子功,融于身心,而不易荒廢。

我讀研究生時,英語老師是南京大學英語系的博士,他教給我們“一本書主義”的學習方法,選一本英文原著,精讀讀透,有的同學選《教父》,我選的是《查特萊夫人的情人》,重要是為了保證閱讀的專注和持之以恒,無他意。這真是一種好辦法,將對情愛的欣賞和英語學習結合在一起了,但這提升了閱讀。英語學習的成效,主要在于方法,特別是聽說寫的訓練方法,我是在33歲時才悟出來的。2003年我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訪學,我清楚地記得,9月的一天,我學會了英語聽力的逆向式學習法,在Lenfest Hall的公寓里,我高興得跳起來。其實,這種方法也沒有什么神秘的,就是“分解”然后“準確的復讀”。我先將6000多個重要詞匯,每個都跟著朗文詞典的標準發音復讀了100遍以上,聽得想吐,以至于我都無法忘記每一個詞的發音。之后,用復讀機,聽美國之音的節目,分解成各個句群,各個擊破,每個句群都單獨地循環反復聽,并聽寫,聽10遍還聽不懂,就看文本。就是用這種笨辦法,解決了英語的發音與聽力問題。我看到自己每天都在進步,就像農民獲得了大豐收一樣喜悅。現在,我主要聽美國最高法院網站上的庭審錄音,并且每年為外國留學生講授中國商法,以保持自己的英語聽說水平。

可以說,那時我的英文的突飛猛進與紐約的英語環境沒有什么關系,只要方法得當,把我扔在中國農村也一樣突飛猛進。當然,美國的環境主要是給我壓力,每天的心情,隨著英文聽力的好壞而變化。日常生活中,一兩句關鍵的話沒有聽懂,會憂郁半天。

這是我推薦的方法。當然,一些學術大師獨特的外語學習方法也值得借鑒,例如錢仲書先生喜歡讀詞典學英語,謝懷栻先生在學習德語的基本語法后,就開始翻譯德國民法典學習德語。學無定法,只要你確實感受到進步的喜悅,就是好方法。現在有許多孩子的雅思和GRE達到很高的分,但并不表明對英文經典著作的閱讀水平達到流暢的境界,因為缺少對英文經典著作所蘊含的復雜的概念網絡的透徹理解,語言背后是學問,是文化,深不可測。所以,雅思和托福只是英語深潭水面上的兩只浮帆,它可以讓你浮在英語的水面上,不至于溺亡。但能浮者,并不定是能潛者,浮帆不是潛龍。

“英語潛龍”是對英語經典著作透徹理解的人,他不僅閱讀無礙,而且,可以寫作相當優雅而學養充沛的英文。這一步是極難的,不過,洛克、斯密和曼斯菲爾德的傳記已經指明了方法,那就是雙語互譯。親愛的卡爾,你可以選擇一些英文經典著作,如丹寧的著作或卡多佐的判詞,最好附有上等的中譯本,然后,每天堅持一頁或半頁的中英文互譯。若能背誦,則更佳,遺忘也不可怕。你必將成為英語潛龍。那些僅僅抱著托福和雅思高分而沾沾自喜的人,則永遠只是浮帆,而不是潛龍。


不做法學院里的豬


親愛的卡爾,你喜歡大學的課堂嗎?你思考過專業學習的方法嗎?

我先給你講講美國大法官道格拉斯的故事吧。他有兩冊自傳,一部是《年輕人,向東去》,另一部是《法庭歲月》。我是2003年在紐約的一個舊書店里買到的,道格拉斯的文字很優美,我讀了好幾個通宵,讀完了第一本。道格拉斯父親早逝,父親遺留下的一筆錢,投資于一個朋友的產業,卻血本無歸,家中一貧如洗。道格拉斯在火車上與一群羊睡在一起,顛簸到紐約,到哥倫比亞法學院報到時,口袋里只有二十美元,院長斯通勸他退學。窮困之際,教務處的一位老師給他介紹了一份兼職工作,給曼哈頓的一家法學函授學校寫教材,他得到了預付的二百美元。第一學期,他幾乎沒有上課,就泡在圖書館里自學,寫教材。沒有想到,高強度的教材寫作使得他扎實地掌握了法學理論。他后來做了律師,但彷徨痛苦,除了辦案,所思所想,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I did realsoul-searching(尋找靈魂)。1926年某晚,在雅基馬(Yakima)城外的一個火山巖崖邊,與朋友徹夜長談后,他決定回哥倫比亞法學院當講師。道格拉斯最后成為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主席和最高法院大法官。當然,我不是勸你像道格拉斯那樣逃課,但是,要意識到自學的重要性。

親愛的卡爾,我不知道,你在哪一個法學院就讀?現在,全國有600多所法學院,教學質量參差不齊。如果你感到法學的課堂很無聊,也不必沮喪。

我再給你講一個故事吧。十多年前,一位女子向我咨詢法律問題,因為父親陷入了債務糾紛,在案件的處理中,她覺得法律很有趣。后來,她慚愧地告訴我,她和男朋友都是法大的學生,不過二年級時就退學了,因為聽了幾門法學課,極其沉悶,差點窒息嘔吐。有一個叫朱薩維尼的老師,在武俠故事中講民法,還有點意思。她后來逼迫男朋友和她一起退學了,小兩口平時就炒炒股票,念念佛經。我不知道她是否逃過了前年的股災。我很震驚于她的故事,一方面動搖了我對法大本科課堂教學的持久信心,當然,法大現在的本科教學因為教師之間的競爭態勢的存在和大批優秀的年輕教師的加入,而生機盎然;另一方面,我第一次意識到課堂教學竟然可以徹底毀掉學生的對法學前程的憧憬和熱情。

親愛的卡爾,從她的故事我想到,在現行的法學教育的模式下,你的四年很可能也是這樣度過:上課時,老師照本宣科,在你的心靈上沒有留下痕跡,而教科書也多為粗制濫造之貨,考試以選擇題為主,臨考背背法條,雖然可以過關,甚至謀得高分,但對制度背后的歷史、社會與法理,一無所知,更談不上訓練與功夫。課堂教學的平庸,是大學的普遍現象,課堂成為法學新生心靈的屠宰場。大學重科研,不重教學,十年后,會付出慘重的教訓。但你不能隨波逐流,任人擺布,要掌握自己的命運,不做犧牲品。

你要學會甄別老師,在課堂上,有的老師有激情,但沒有學問,有的老師很幽默,但沒有干貨,有的老師鉆得很深,但視野太窄。一度在課堂上流行一種浮夸風氣,老師講點笑話,再憤世嫉俗一番,總是引得掌聲。道格拉斯大法官在自傳里,也寫到當年在哥倫比亞法學院讀書時,課堂也流行此風。

我判斷優秀的老師,只有兩個標準:首先,概念為王,邏輯為王,看他是否給出了清晰的概念和邏輯體系;其次,看他是否具有教學的技藝,能在短短四十五分鐘內引導學生進入一個嶄新的學術殿堂。對于新生來說,所謂大學,不在大樓,也不在大師,而在于是誰實實在在地影響了你的心靈?

全國的法學院之多,如肯德基的連鎖店遍布全國,“家家點火,村村冒煙”,但資源畢竟有限,不少法學院的法學教育基本上是喂豬食。我是法學教授,我對情況心知肚明,情況就是這么一個情況,所以,你千萬不能成為法學院的豬,一定要成為一只狼,自己捕獵食物,圖書館就是你的地盤。你還要發現具有狼的氣質的同學,與他們結下友誼,尋找不把你們當豬飼養的老師。其實,對于靈慧的學生,老師只需要給他一張書單就可以了,就像老中醫揮筆開一張藥方,可是許多法學院也給不了。中國大學培養不了一代人的理性思辨的水平,一個民族如何登上高峰呢?國家還會好嗎?


心狠手辣的深度學習


親愛的卡爾,我是用這樣三個詞來理解求學之路的:悟性、功夫和境界。如果你沒有因為早戀而弄壞了腦袋的話,你的悟性不會差,所以,對于你,功夫是要中之要。在法學家的傳記中,我發現這些大師,入學時都是如你一樣的毛頭小子,但內心卻是“心狠手辣”的主,當然,我說的“心狠手辣”是指學習態度和學習方法,你別誤解!你自己好好摸索吧!

我先給你介紹我總結出來幾種常用的學習方法:一是程序學習法:只問耕耘,不問收獲,只問程序,不問結果,以避免學習過程中對效果的胡思亂想。在筆記本上,列出讀某本書的詳細程序,可讀多遍,按不同的程序,但嚴格按程序進行,程序畢,學習即止。二是浸泡式學習法:連續一兩天看一本書或做一種訓練,事先擬定好大致的學習或訓練程序,例如連續兩天做卡多佐的《司法過程的本質》的小冊子的中英文交互翻譯訓練。你讀武俠小說也知道,武林高手練一個特異的功,總要在山洞里修七七四十九天,或九九八十一天。你采浸泡式學習法,也不過是一兩天,或兩三天。三是體操式學習法:仿佛做了一套體操動作,例如將一個上午分為五個時段,第一個30分鐘,讀一篇《古文觀止》的文章,并摘記;第二個30分鐘,讀當天的美國《金融時報》(Finance Times),并摘記。你知道嗎?這是我每年花很多銀子訂閱的;第三個30分鐘,中英文互譯丹寧《法律的訓誡》中的片段文字;第4個30分鐘,精讀當日微信中的最有價值的文章,并摘記。剩余時間讀法學經典,如孟德斯鳩的《論法的精神》的片段,并摘記。

用黑格爾的話來說,認識就是從抽象到具體的過程。在學習之初,所學都是高度抽象的概念。一個課程,你學完后,一般都停留在抽象層次上,你需要第二次學習,即“深度學習”,使得知識從抽象進入具體,深度分析,深度細化,與相關知識細密地銜接。深度學習是一個重要的概念,我的體驗是,除了單純的深度閱讀外,達到深度學習主要有三種方法:寫文章、辦案件和講課。

1870年至1873年,霍姆斯化了四年的時間,閉門寫作,完成了《肯特美國法評論》的巨著,法學功底大增,成為美國最有學問的法學家,這顯然得益于四年的閉門寫作,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其有效的深度學習。上世紀30年代,丹寧勛爵在編輯“Smith LeadingCases”一書時,對商法的理解達到相當的深度,極大提升了他的商法的功力。對于大師,法學寫作是練功的秘笈;對于法學新生,法學寫作也是練功的好方法,因為寫作必然伴隨深度閱讀和體系化的過程。

此外,備課和講課也是一種深度學習。我剛留校時,備課通常到凌晨,發現還有那么多是似而非的問題,于是反復閱讀,精思問題。再者,處理案件,在訴訟面臨的具體問題的壓力下,你必須通過深度學習和思考,讓某一法律主題下的所有的知識細節豐滿起來,來應對迫在眉睫的問題。當然,講課和訴訟對于你尚不具有現實可操作性,就不贅述了。

親愛的卡爾,你從高中進入法學院,你一定要習慣自學,習慣閱讀經典原著,習慣深度學習,習慣專注學習,習慣高強度的學習,這些都是練功。練功是法律人的信仰。

每天讀法學經典著作,這是練功。

每天背誦一段法學經典,這是練功。

每天讀經典判例,這是練功。

每天提筆寫幾頁讀書心得或評論,這是練功。

每天做一頁法學經典著作的中英文互譯,這是練功。

每天聽一段法庭英語辯論,并聽寫,這是練功。

法學大師是怎樣煉成的?就是靠練功!


新禪語


親愛的卡爾,你是我的少年。我還要和你談談,如何進行情緒管理和時間管理,進入專注的境界。一個人在學習的專注中獲得的愉悅,并不亞于在戀愛中獲得的愉悅,但是,神漂意散又是許多學生的狀態。我在南京大學法學院讀書時,我發現我不專注了,主要是兩個原因,一是心思多了,二是時間太碎片化了。專注就一度消失了。專注是生命的一種十分珍貴的狀態,我在一些佛學的著作中,領悟到,如何在碎片化的日常生活的境遇中,隨時進入專注的狀態。如果有大塊時間的專注,那就更好,你就可以進入深度思考,在深度思考狀態中,積累學問和人生智慧的力量。

我讀道格拉斯的自傳時,我發現,道格拉斯在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讀書時,也一度不專注,他求助于中國哲學和佛教中的冥想,以清空雜念,回歸專注。現在,你們面臨的問題更大,每人一個手機,手機上有微信,微信中有朋友圈,幾乎天天處在朋友聚會的狀態中。所以,時間管理極其重要,你一定要形成良好的節奏。

這里,我再談談科克。他是英國法律史上的偉人,國王詹姆斯一世也承認他是法律之父、人民的圣賢。如果不是科克,英國的普通法就可能就被羅馬法替代了,因為當時的亨利八世國王和他的女兒“冷血瑪麗”都主張實行羅馬法。

我要讓你學習科克的,是他的嚴格的作息時間和穩定的生活節奏。科克在泰晤士河邊的內殿律師學院學習法律時,他的作息時間十分獨特。即使冬天,他也是凌晨3點起床,點燃火光,開始閱讀BractonLittleton的著作,然后8點坐船到威斯特敏斯特旁聽開庭,直到中午12點。下午聽課程講座,或自己閱讀,至5點晚餐。晚上9點,他準時睡覺。節奏就是效率,要形成自己的節奏,心無旁騖,心無焦慮,按部就班,就像佛教中的禪的境界一樣。小和尚向師父問生命的意義和修煉的方法,師父說:“你吃過飯了嗎?那就去洗你的碗吧。”佛教中這段著名的禪語,也是對你說的:“你吃過飯了嗎?那就去讀你的書吧。”——這是法律人的新禪語。日常就是意義的所在,日常的節奏就是修煉的門徑。我對于專注的理解和體悟,希望你在大學時就能提前獲得。技術上說,這是一種情緒和時間管理方法,其實,這是一種存在哲學和生命哲學。

我建議你準備兩個筆記本,可以漂亮一點的筆記本,因為那感覺就好像兩個漂亮的朋友陪伴著你。一本做學術筆記,另一本記日記。日記整理自己的思緒,是一種修煉。十年后,還可以回讀。人是會遺忘的,遺忘過去,你就沒有時間感了,就成空心人了。寫日記很好,一段時光可以過三遍,過時是一遍,寫時是一遍,光陰流逝后回頭翻閱時,又過一遍。

親愛的卡爾,我說了這么多細節和技巧,是因為我相信細節,大師不是無中生有的,是在人生的細節中生成的。我是一個高度重視細節的人,希望你也是。古羅馬詩人恩尼烏斯有一句話:“緩緩圖之,而其事卒成”。司湯達將其寫在《紅與黑》第五章的文頭。也許這是于連的座右銘,不過,話是古羅馬人說的,很有道理,與你共勉。

現在已是深夜,我該收筆了。你收到這封地址空白的信時,不必驚奇。你獨自默誦此信即可,不必示于他人。信后附書單,務必照此閱讀。深夜失眠時,我常常追憶既往,為荒度的時光而后悔,為愚蠢的見識而慚愧,為失落的理想而心碎。

今夜窗外月光幽冥,林中的野貓又開始嘶叫,希望不會影響我的睡眠。

晚安!



老卡爾

2017年7月19日





本文作者:王涌

文章來源:桑磊在線公眾號

責任編輯:賀舒宇,實習編輯:姬佩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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